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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种心惊的感觉好美好美

做为心内科医生的我们,都有一颗大心脏,经历了各种猝死抢救、各种介入并发症和太多猝不及防的年轻生命的逝去,我们似乎淡定了,看透了生生死死,心静如止水。

但是,宫先生的大心脏,还是一次又一次让我们随着他一起坐上了心脏“过山车”,一次又一次体会心惊的感觉。73岁的宫先生傲视万物的气质让医生很是不爽,工程师特有的精心和精细,经常问中要害,又让医生的优越感和自豪感打了折扣。

初次与他在消化病房偶然相逢时,他68岁。我去会诊别的患者,他那个仪态万方的打扮得很精致的太太,带着他来到医生办公室,看见我就问:“请问刚来的肝硬化住哪张床?”我说:“我是心内科医生,来会诊的。”他立即说:“我也是心脏病人,17年前做过射频消融,当年杨延宗、刘少稳……云云。”“室上速?”我随口应了。他说:“不是,是室速,我有ARVC(致心律失常性右室心肌病)。”很少有患者能把ARVC说的这么准确,我心里一惊,误诊了吧?17年前是1997年,室速射频消融?ARVC?“是吗?那您得过乙肝?肝硬化?”“没有,房颤,腹水,2年了。”天,心源性肝硬化?“您做过什么检查?”“住过别的医院,医生说太重治不了,我就来了。”出院小结上真的诊断了ARVC,心脏超声:右室流出道54mm。我的天呀,左室正常值也不超过50mm。欧耶,知人知面不知心呀。

打发走他,我“幸灾乐祸“地告诉亲爱的消化科朋友们:他有猝死的风险,一定要好好交代,不然他那精致的太太可不是能饶人的人。消化科大夫立即跑去追上夫妇两个,“这是心内科大夫,您的病是心内科的病,不是消化科的病,肝硬化和心脏有关,心脏好了,一切都好了。他们治疗手段高超,您太幸运了,请她带您去他们科吧。”我猝不及防,不要吧?确实是我们科的病,而且心内科大夫的好奇心和虚荣心很想挑战一个17年的ARVC病人,毕竟我们最不怕的是室速,还有ICD(植入型心脏内转律除颤器)嘛。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芋,欲罢不能。“那正好有张空床,跟我走吧。”说完就后悔了,人人都知道ARVC能猝死,又房颤,又有肝硬化腹水,美小护又要白眼我了,好在老兄还气度不凡,万一好了,我再给他装个ICD。好一顿忙活,这家伙缓解了根本不考虑ICD的事,盛气凌人、昂首挺胸地出院了。

半年后春节时分,室速急诊入院,非要住我的床。作为电学工程师,经过2天时间反复考问我们,他认可了ICD的工作原理,认可了这个可能可以救命。这下轮到我焦虑了,这是一个烂梨一样的心脏啊:满胸腔都是心脏,还有胸水,核磁看右室壁特别薄,右室是左室的两个大,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。文献报道ARVC的患者ICD植入电极穿孔发生率12%。老天,那个研究中肯定没有这样的巨大右室。放哪?抱着核磁看了又看,立即找高连君大哥呀,放哪?大哥手术日在家不?放哪?术前我失眠了,终于想好了相对安全的几个位点,才沉沉睡去。他倒是一夜睡眠佳,“刘大夫有你我非常放心。”刘大夫心再大也没有宫大哥大呀!反复和宫太太交代了手术风险,夫妻两不约而同,异常坚定告诉我“刘大夫有你我非常放心。”刘大夫提心吊胆,度过了手术和围术期,皆大欢喜。好景不长,ICD放电了,不幸当中的万幸,房颤被打成了窦律。刘大夫懵懵懂懂威武了一次,房颤、心源性肝硬化如潮水般退去,牛气冲天的宫大哥夫妇立即视刘大夫为天使。当然,以后经常过年过节给王莹琦打电话,慢室速发作手动放电转律。

得意了一年后,天使们又一次折翼,慢室速持续,胺碘酮、电转律均无效,眼见宫大哥日日枯萎,别说傲气帅气才气了,室速持续5天,血压也维持不住了,气都快没了。自以为宠辱不惊、心如止水的刘大夫哭了,怎么办?拉着王莹琦找电生理的兄弟求助,哭的稀里哗啦,夏云龙师弟初生牛犊不怕虎,就怕家属不接受,刘大夫立即抓住了这个救命稻草,去和家属谈,2个儿子还有那个精致的太太,宫太太抱着刘大夫痛哭,签下了生死状。1个小时、2个小时、快3个小时的时候终于把室速打停了,导管室掌声响起来了,大家纠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了,长长透了一口气。

故事还没有结束,室速还有零星发作,3个月前,他又来了,意识障碍,不是脑血栓,是肝性脑病,联合消化科对付出院3次了。上个周末电话又响起来,还要来住院,又有脑病症状了。

怎么能想象,一个ARVC的患者从第一次室速到现在,已经存活了22年,而且这22年,并不仅仅是活着,而是生活着。由于第一次射频消融的成功,无症状,他可以经常做他喜爱的潜泳运动,这样高质量的生活过了17年;心源性肝硬化、腹水、室速,ICD治疗后几乎完全缓解,过了近2年无症状的可以工作的优质生活;持续性室速电转律无效,射频消融终止,又兴高彩烈地过了3年。每次见他都为这颗千疮百孔的大心脏特别紧张,他竟然活的有滋有味儿。

不能不感叹生命的神秘和神奇,希望周末的令人心惊的电话永远都不会消失,那种心惊的感觉,如同深秋落叶般凄凉的静美,也曾泪流。我们并不是天使,而是经常被感动的肉体凡胎,那种心惊的感觉好美好美,激起热情无限。生命是用来敬畏的,信任让我们风雨同行,四季如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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